遗忘是年华背后毋庸置疑的恩赐
——关于那些遗忘遗失遗弃遗落的
◎文/颜喜喜

我在不断地遗忘。遗忘一些名字,一些容颜,一些片段。过往,在时间背后,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堪一提。没有记忆。所有情感就像平静深流的溪水,再也没有决堤。
遗忘是年华背后毋庸置疑的恩赐,我们有无法抵达的疼痛,不能安抚。
许多人在感慨,感慨蹉跎的岁月,感慨未完成的梦想,感慨刻骨铭心的爱情,感慨寂寞背后的绝望,感慨漫漫岁月中的未知变数,感慨云淡风轻后的平静年华,命运就像一张大网,把所有这些莫名状的情愫斗罗在一起,五味杂陈,然后它告诉你,这就是人生……
二零零九年七月十四日,我在电脑前写下这些字,然后陡然停住。
我关闭文档,在是否保存更改的选项中,我选择了确定。我想,那时我是真的以为在某个文思泉涌的时刻,我会将这篇文章完整。可是,消逝的思索在八月未央的季节明显力不从心。
不想,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许多朋友说,喜喜,更新吧。我摇头微笑,依旧是只字不言。
有人问我说,是太过幸福地生活已经将你宠溺的懒惰,你双鱼天性的敏锐也让你再难捕捉不到一丝感动了吧。
我微笑,弯起的嘴角,像新月一般。不可否认,这句话是窝心的,会心的。
夏日午后的藤椅,一直猫咪在一杯咖啡的浅香中,沉沉欲睡。安逸就是有那种让人慵懒到无所事事的力量,或者我也不例外。
我也会把自己藏在沙发深处,咬着指甲纠结,为什么就是没人问我,是不是太过狼狈的生活已经将你榨取得分毫不剩,那些能让你曾经有喜有忧的灵感,犹如散去魂魄似的,飘至九霄。
诚然,这句话是露骨的,也是刻薄的。
不管是多么熟悉或者多么陌生的人,都不会以此做为开场白,这无疑于找茬。
不过,可以肯定的是,能对你讲出这句话的人,一个是仇人,一个是知己。幸灾乐祸和关心则乱,在这个立场上竟然是一个概念。
我确实很懒,就算决定写点什么,已然是沿袭在某年某日的那个开头。
博客上的文章叫做日志,我却是以月志的方式在记述,那时,我告诉自己,只有沉淀下来的心情,才是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。
一个月过去了,又一个月过去了……现在看来,我在写的是年志。倦怠的手笔,陌生的措辞,我已经不能说这些文字会是什么积淀,其实,我对自己能写出来什么,也是抱有好奇。如果说你心存欣喜,那我也是一样。
行至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流水的尽头,白云悠悠。无路可走之时,便笑叹风云。
写字也是一样,走哪算哪,随心所欲。无可写才写,才是真正的写意吧。
或者,人生也是一样,我们必须保有这样的气度,才能在每一个艰难苦厄的时刻,也能活得率性,洒脱。
其实,我本来就是一个编辑。其实,我每天不管怎样都还是要去写很多东西,不管愿意也好,不愿意也好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责任,我依靠它生存。
有时候,我也想,我经常的、必须的要这样按部就班地去不停地敲打键盘,这像一个练习,但是却也像一种扼杀。很多次,我堵在思绪出口的话,就像泄恨一样被我敲打在别的篇章里。不成语句,不成体系,甚至辞不达意。
我不喜欢这样,但是,我知道我要生存。
停顿。我摘抄一句自己过去的诗句。
“月下箫歌,风满霓裳,一人独舞,对影成双。"
孤独的人把这行字吟念成殇,可是,豁达的人却能读出妄想。
我们经常会看到那样的名字,孤单的芭蕾,一个人的华尔兹,独自等待等等。曾几何时,我也暗自惆怅,那些与残缺有关的字眼,总是惹人心疼,无药可医。然后在我的笔下幻化成一句“花前病酒,朱颜苍瘦,为问新愁,欲语还休”。
四字成文,看着过去自己的小章,不免心生感慨。那个曾经敏感脆弱的孩子,终究是长大了呢。或者她已经形成了新的关于完美的概念,或者她已经懂得接受这种未遂的遗憾。所以,现在再看这些残缺的名字,却是另一番感悟——
独舞和等待其实是一样的心境,我们应该相信那伸展的肢体对面,总有着被渴望的灵魂。那每一个转身,点地,环抱的姿态中,都有能归依的方向。对于舞者而言,没有一个舞姿不是美丽的;对于情人之间来说,也没有什么等待是错误的。这是一种气度,也是一种心态,我始终想,那些付出了的,就是难能可贵的,即便不被欣赏,或者不被珍惜,都没有关系,被辜负是始料未及的,但是我们却有责任收拾自己的心情,高调地离开,让那些过往骄傲的绝版。
曾经呢,我还很羡慕那些女子,落寞吸烟的剪影。我觉得那种低迷的性感有着所谓颓废的优雅。我也真的曾被那些廉价的香烟呛的眼泪哗哗,终于,我也能装模作样,在某个玻璃墙内留给别人一个美丽的剪影时,我忽然觉得萧瑟,这些并不能证明我的成功或者成熟。却让我显得沧桑,还略带风尘。
我觉得,女人还是把烟头按灭在烟缸的姿势,最为决然和美丽。
其实,我真的曾经是个坏孩子,但是却没有叛逆到不良。我总在想,那是因为我骨子里还是有很多很好的原则。
所以确切地说,我是个固执的孩子。固执地叛逆,即便叛逆,还是要固执地坚持一些原则。
这听起来,我是在夸自己。我不是在写“罪己诏”,所以我也没有吝啬。
很多人在说一个词,底线。底线不是禁限,也不是极限。所以底线可以靠近,却不能挑战。
有人说,你真是个极端的人。那么这个极端就是在不同程度地靠近某种底线。
底线给了我们这种尺度,所以我们才能在高雅和放荡之间游离。
经常有人爱说一句话——我要保有我的气质。其实,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坚守,坚守着最后的底线,那里还藏着最初的古朴、纯真。
说起纯真,想起一些旧事。
曾经我真的认为,男女之间的分分合合完全因为爱情。那些在爱情驱使下的一切行为都是有依据的,就好像法官判刑是有条例规定可循一样。
我对此深信不疑。
但是后来,我发现这个世界是这么不单纯,无辜了爱情。
一个男人不会因为要保有在初恋女友甚至前女友心中的完美,就不再去找别的女人。确切地说,女人也是。当然,这并没有什么不对,这是人道的。
我喜欢这些真性情,我喜欢这点诚实。就因为真的够诚实。
我想说的是,其实这些、那些红男绿女的情史秘事,又有多少是和爱情有关呢?不过是活着而已,哪来那么多说道。我刻薄地认为,有没有爱情,我们都根本阻挡不了,人心的巨变。我们只能约束自己,因为我们本身是自由的,即便我们披枷带锁,被深深囚禁在不知名地牢笼里,仰承鼻息,但是,我们的心还是自由的,可以选择爱或者恨,还有遗忘。
爱情真的是个为难的词,告别了学院派的究竟之气,却还是看不惯那些莫名顶替,见不得那些唐璜无稽。
人们都如此健忘和好脾气,这些事情总是能被很快地原谅和容忍,所以大都司空见惯,见怪不怪,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,反倒是把这些拿出来说事的人显得别扭。且当我就只是感慨一下那些曾经沧海难为水,现已桑田不载舟的物是人非吧。
我蜷缩了一整个冬天,蓬头垢面。
当春天的第一缕朝阳照在灰白相间的斑马线上。路过的行人,容颜开始那么不清晰。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开始又一年毫无意义的乞讨。
我不是一个清高的人,所以办公桌上并没有养水仙。
一盆仙人球却在显示器旁缩小了一圈。其实当我发现它并没有根茎的时候,我就怀疑过它的生存能力,不过,我固执地相信,它定然是吸足了养分,才可以这么这么肥嫩地活在被出售的窗口,生机盎然,所以我带它回家。不管我如何仔细照料,它还是一点点萎缩,我想它是痛苦的,每天这么苟延残喘着。现在它却死了。这个生命连带着它存在的任何预示和意义,全部消失了。
没有根,没有源源不断的养料,即便是沙漠植物,也终将贫瘠而死。由此,我想了很多很多。比如说,铁人也是会被饿死的。当然,这没有深度。我也将它好比学业,没有恒久的努力,莫不是竹篮打水;好比爱情,没有细水长流的付出,莫不是草草结尾;空中楼阁般的真实从来都是幻想。这些又过于深沉。其实,我觉得好比自己,却再恰当不过了。
确切地说,我就是这个仙人球,被砍掉了根茎,正活在某个办公室的书桌上,奄奄一息。上司定然是相信我的才能,才将我招至麾下,给予重任。可是我却觉得我必须被拯救,一如这盆盆景,拯救的方法已经不只是养分,而是需要一个根能扎在泥土下,贪婪地生长。
我想,我需要新的开始,我必须得长在自己的枝桠上,开自己的花。
我看着这个城市的地图,密密麻麻的街道,环环相扣的格局,我为忽然诞生的恐惧,感到一点心怜。地图上没有人,所以看不到尔虞我诈,看不到厮杀。功名利禄隐藏在城市中心,欲望隐藏在人心。在这个压力大于生命力,欲望超越情感的城市,所有的阴暗面都是无奈的。
或者会让很多人望而生畏,或者已经让很多人丢盔弃甲,或者也有很多人正在逃避面对,自欺欺人。但是更多的人却还是在真实地活着,奋力地拼搏着。我没有用绝望的字眼,因为我也不想在大家都已经很努力的时候强调悲观。
我坐在公交上,看着窗外因为冬天肆虐而过,留下的这片满目疮痍的痕迹绿,清清醒醒地知道自己脑子里正在这些想法是多么功利、现实和讽刺。
剧本里的奋斗是一种气质,不论是男主人公还是女主人公,都会因为拥有它而获得幸福。现实里的奋斗却相对苍白,在别人创造的故事里担任配角,往往才是主流人群迫不得已的选择。或者我们更愿意听的是,自己在创造着一个属于小人物的传奇。
语言就是这点好,可以随心所欲地说,就仿佛马良的神笔,画什么有什么。但也就是马良神笔,只能说说。
现实是我们将继续持有着奋斗的气质,走在通往某种高度的羊肠小道上。
我跑题的越来越厉害,但是这是我的生活。
我没有叙述那些关于遗忘遗失遗弃遗落的什么。遗忘了,就是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那一年,我真的不知道,原来在时间的后来,用来叙述遗忘的故事,唯一的方式,就是活在当前。这样很好,遗忘果然是年华背后毋庸置疑的恩赐。
有人说,我说话越来越犀利。但是我想,他本来是想说刻薄的。
我很矛盾,一方面,我尖锐地直指生活的无奈,另一方面却又叫嚣保有着气度和涵养来面对这些。这也许就是我的英雄主义吧。
嘿。
我是真的,发自内心的想做一个美好的女子,但是我老了。
虽然我老了,我还是想做一个美好的女子。
是的,我将越来越丑陋邋遢,俗不可耐;但是至少还可以做一个有风度的人,这是一种心境,与我的外表无关。
我在遗忘,我很庆幸苍老所带来的这点好处,我会慢慢忘记我曾经拥有的年轻和美丽,慢慢忘记很多发生过或者还没发生的事。我感谢这些存在,让我有时间在沧桑刻上容颜之前,让自己成为一个处世优雅的人。
我正在培养这种波澜无惊的气质。
嘘,别笑。
2010年3月4日,北京

